湖北省荆州市沙市中学 434000
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生者可以死,死可以生。
——题记
一、我发现我真的喜欢你
大越遇见他女朋友,是在一个同学的生日聚会上。
那一天,慧星——也就是她——个子高挑,披着一件米黄色的风衣,上身白色T袖,下身黑色长裤。一条柔软的鹅黄色丝巾围绕在领口,窈窕风雅,气质出众。她的眉眼弯弯像是含笑,抬起眼的时候又闪烁着特别的光芒,让人一眼难忘。
大越一时间看呆了。恰逢慧星转过身来,接触到大越的目光,半含嗔怒地转过头去。大越这才回过神来,心跳得厉害。后来他跟我说,就在那一刻,他第一次有了喜欢一个人的感觉。
第二天上午,大家一起去旅游。无气转热,慧星换了一件长及脚踝的绿色长裙,上半身套着白色外套,简单的穿着却清新美好,让人想起那句古诗“记得绿罗裙,处处怜芳草。”四周的绿草茵茵,树木成荫,花放鸟鸣,似乎都成了她的陪村。走到一个僻静处时,大越终于鼓起勇气:“慧星,我喜欢你,加你微信可以吗?”慧星点了点头。后面的故事就顺理成章地展开了。
二、好想和你一直在一起
慧星和大越果然天生相配,感情好得如胶似漆。朋友圈里经常能看见他们两人的照片。今无去某餐厅/奶茶店打卡,明天去电影院,还有两个人的旅游记录……看得我们又喜又恨:喜的是他们感情好,恨的是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女朋友。大越的包上经常出现与他平时风格迥异的挂坠,挂在最显眼的地方。大越总是有意无意地向我们展示他的挂坠,浑身洋溢着幸福的气息,用我们单身狗的话来说,就叫“闪瞎眼”。最让我们惊奇的是,大越这家伙居然学会了做饭。这个从前自诩“十指不沾阳春水”,吃饭全靠点外卖的人,如今已经可以洗菜、切菜、炒菜一气可成,做出一锅软烂鲜香的蒜香茄子。嚼着丰富美味的大餐,我们不禁感叹爱情真是能改变人的东西,他们以后的生活一定会很幸福。
三、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
大越做过最浪漫的事,是在江堤上与慧星拥吻。
那是一个傍晚,大越骑自行车,载着慧星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,一路骑到江堤上。夕阳将落,为天空染上了淡淡的红色,粉红的波光在灰蓝的水面上成群游动、跳跃。风从江的对面吹过来,拂动二人的发丝,触碰他们的脸颊。借着酒劲,大越停下自行车,转过身来,轻轻托住慧星的后颈,吻了下去。冰啤的香味在口腔与口腔之间蔓延,在纠缠的舌与齿中弥散。风如长长的藻荇拂过他们的嘴唇,草叶沙沙地低吟浅唱。他们仿佛交融在一起,在江风、草叶与天空中融化、弥漫。
那个吻最终结束了,但是爱却在这样的滋润下野蛮生长,生长成拔不掉砍不断,穿透星球的猴面包树,盘错的根系蔓延到痴情人心中的每一个角落。
四、即使要失去整个世界
刘文越是我的一个朋友。如果他现在还在的话,应该有三十岁了。
他的智商很高,当年在班上是如林强者中的强者,后来上了所很好的大学。毕业后他做的是保密工作,每次我们提到这件事,他就笑而不言。他的兴趣很广泛,对有些我们完全不了解的事情似乎掌握颇深。
六年前,刘文越的女朋友被确诊为胰腺癌,晚期。他们做了十二万分的努力,但她还是香消玉殒,甚至没能活过一年半。
我至今记得刘文越坐在手术室外,得到她死讯时的样子。他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下来,嘴唇由浅红转为泛青,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。他的眼中刚才还有希望,有恐惧,现在却变得发直,好像被击溃了反应能力。
我坐在他旁边,把手放在他肩上,想劝他点什么,却只能说出最无力的“节哀顺变”。过了一会儿,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了。我陪着他,看他一点点为女朋友置办后事,买寿衣纸马,火化,找墓地……在做这所有事的时候,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掉,但是眼睛里再也没有光彩,像一个被程序操纵的机器人。我大概知道一些原因:刘文越从没见过他的父母,从小寄居在亲戚家。他缺乏爱,渴望爱,女朋友对他来说是恋人,更是心灵的寄托。可她现在却已不在人间,此生再不能相见了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好,只好一直陪在他身边,对他说说鼓励的话,同时也以防他轻生。
刘文越的女朋友死后几周,他就换租了一间房子,把自己锁在里面闭门不出,电话也不接,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。从外面观察,只能看见外卖员一天一两次敲他的门。显然他已经不自己做饭了,可能是怕睹物思人吧。
就这么过了几个月,我突然接到刘文越的电话,让我去他家一趟。推开门,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跃入眼帘的是一个庞然大物,通体银灰,通过支架立在地上,占据了客厅的大部分空间。墙上整齐地挂着各种工具,地板上则散布着大大小小的零件。
看到我惊讶的表情,刘文越并不以为意,招了招手让我进来。我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架机器旁边,抬头打量,它冷冷的金属表面闪着光。刘文越不会要做时光机器吧!
还没等我开口,刘文越说话了:“我想请你……帮个忙。”“什么忙?”“写几个故事,让我和她在下层叙事重逢。”
下层叙事……这又是什么玩意儿?
好像听到了我的想法一般,刘文越为我解释道:“下层叙事是另一个世界。我们写的书,拍的电影,讲的故事,都是我们的下层叙事,我们则是它们的上层叙事。”
“你们意思是……书里面的世界都是真实的?”
“没错。”
“那里面的人……也是活的?”
“对,他们在另一个世界活着。我制造了一架机器,”他拍了拍身旁的机器,“能让我进入下层叙事,变成故事里的人物。我需要你帮我写一些故事,让我和她在故事里继续生活下去。”
有那么一会儿,我觉得他一定是疯了。但那架庞大而充满科技感的机器,有条有理的语气和长期从事的“保密工作”,让我产生了一种“他说的也许是真的”的感觉。
我坐到沙发上,这些信息冲击力太大,我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如果书里面的世界和人物都是真实存在的,那么他们的喜怒哀乐,他们的奋斗与追求,乃至他们的整个世界都不过是我们用来休闲娱乐的工具?这不是很可悲吗?他们像提线木偶一样被作者所操控,一言一行皆不出于己,从天堂到地狱只取决于作者落笔时的心情……我越想越毛骨悚然。这就是刘文越将要走向的未来吗?无论如何,我不希望刘文越变成这种样子。
我抬头看向刘文越,他已经在继续制作那架大机器了。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,他无所谓地笑笑:“我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。从上层叙事看,下层叙事也许只是取乐的工具,但下层叙事人的快乐和幸福却是真实的,因此也就是有意义的。况且,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相信你不会让我落入不好的处境。
“而且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让我赶上他的进度,“你真的以为我们就没有上层叙事吗?我不过是在长长的链条中向下移动了一节而已。活在这个世界,或是活在你笔下的世界,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,但如果没有她……被人操纵也好,告别原来的世界也好,只要能和她在一起,我什么都不在乎。”说完,他又低下头去,继续处理那架灰色的机器。
我想起了他得知女友死讯时的表情,灰暗,痛苦,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希望和生机。而我现在看看他的侧脸,注视着机器的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火光,那是爱情的光吧!带着他在无边黑暗中前行。
我最终同意了他的决定。从此之后,我经常到他的屋子里,帮他递东西、打下手,顺便听听他关于下层叙事的理论,还有他想和女朋友做的事。
三个月后,刘文越的机器完成了。在他踏入机器之前,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“刘文越,等等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要不要换个名字?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他想了想,“那就用‘大越’吧”。他走向操作屏,开始输入。“她很喜欢这么叫我,说和她的名字连起来就是“星月”。
我的眼眶突然红了。我突然想起来,我曾经打趣刘文越:“天上只有一个‘月’,可却有无数颗‘星’,你女朋友不会吃醋吗?”他笑着回答:“天上确实有无数颗星星,可是它们都又冷又远,和我没有关系。只有一颗星星,它温暖我,照亮我,让我发光,让我不再孤独,这颗星星就是我的太阳啊!”
他转过身,走进了启动的机器中。
刘文越“离开”到现在,已经有四年之久。自从他走以后,没有一个人再记得他,他在这世上的痕迹仿佛被一手抹去,一干二净。但我还记得他,我还记得那个有血有肉的刘文越,我会一直为他写下去,直到我拿不动笔为止。
五,我也不愿再次失去你
12月25日是圣诞节,也是慧星的生日,二人办了一场盛大的生日会。屋子里摆着苍翠的圣诞树,树上红色和黄色的彩灯有规律地闪烁。大越说彩灯的颜色代表数字10000010001,翻译成十进制就是“520”,大概这就是理工男的浪漫吧。
就算你去了另一个世界,我也会穿越次元来爱你。
-The End-